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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停顿很短,短到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察觉。
但对于那些紧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人来说,这一顿,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。
柳文正坐在主座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张宣纸,盯着纸上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字迹。
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刻。
作为理学泰斗,作为江南文坛执牛耳者,他读过太多太多关于王朝兴衰的文章、诗词、策论。
他见过太多自以为忧国忧民、实则空洞无物的漂亮话。
但此刻,他隐隐感觉到,陆怀瑾接下来要写的东西,可能会颠覆他几十年来构建的某些认知。
这种感觉让他不安。
让他愤怒。
让他……恐惧。
陆怀瑾的笔再次落下。
这一次,笔锋比之前更沉,更重,仿佛承载着千钧之力。
,都在这一刻,轰然崩塌。
柳文正死死盯着那两行字。
他的瞳孔剧震,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――震惊、愤怒、不甘、困惑,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敬佩。
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。
他论了一辈子王道霸道,论了一辈子治国理政,论了一辈子兴衰成败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学问的巅峰,已经窥见了历史的真相,已经触摸到了天道的脉络。
可此刻,面对这短短的几十个字,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他穷尽一生所追求的“道”,他皓首穷经所阐释的“理”,在这几十个字面前,都变得苍白无力,都成了笑话。
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
如此简单,如此直白,如此冰冷,如此残酷。
却又如此……真实。
真实到让人想要跪下来,痛哭一场。
“咔嚓――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鹿鸣台上格外清晰。
柳文正低头,看到自己手中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檀狼毫笔,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。
笔杆从中间裂开,锋利的断茬刺破了他的掌心,渗出几滴鲜血。
他恍若未觉。
他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那张宣纸,盯着那几个字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。
“兴,百姓苦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,声音沙哑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亡,百姓苦……”
“兴……亡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颤抖,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。
忽然,他双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,身体猛地前倾,竟朝着那诗稿的方向,缓缓跪坐下去。
这个动作太过突然,太过震撼。
韩文远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:“柳公!”
陈知府也猛然转头,满脸骇然。
可柳文正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喊。
他跪坐在那里,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,然后,缓缓地、郑重地,以头触地。
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神作……”
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。
“此乃窥破天机之神作……”
“老朽……枉读诗书……”
两行浊泪,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滑落,滴在石台上,洇开两团深色的水渍。
全场哗然。
不,不是哗然。
是死寂中的骚动,是震惊到极致后的混乱。
有人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文正。
那是柳文正啊!
江南文坛的泰斗,理学一脉的领军人物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当世大儒!
他竟然……跪了?
他竟然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举人写出的词曲,跪了?
“疯了……”有人喃喃道,“柳公他……疯了……”
“不,”旁边立刻有人反驳,声音颤抖,“你看看那词……你看看那最后8个字……”
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……”
有人低声念了出来,念完之后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颓然靠在书案上。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