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皱:“请讲。”
陆怀瑾道:“诸位引经据典,王道之美,霸道之害,学生皆已听闻。
但学生想问,诸位所之’王道‘,果真是三代之治的全貌吗?“
周子衡一怔:“你此何意?”
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夏商周三代,被后世奉为‘王道’之典范,对否?”
“自然。”周子衡道。
“那请问,夏桀之暴虐,商纣之昏聩,周幽王之荒淫,这些史实,诸位如何解释?”陆怀瑾问,“若‘王道’真如诸位所那般美好,为何三代之末,皆以亡国告终?”
周子衡脸色微变,正要开口,陆怀瑾已继续说道:
“学生翻阅史料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。
所谓‘三代之治’,往往只取其盛世而论,对其乱象却避而不谈。
夏有太康失国,后羿代夏;商有九世之乱,兄弟相残;周有春秋战国,礼崩乐坏。
这些,难道也是’王道‘之功?“
台下响起一阵骚动。
刘彦之皱眉道:“陆解元,你这是断章取义!
三代之乱,乃末世之弊,非王道本身之过!“
“哦?”陆怀瑾转向他,“那霸道之弊,为何就不能说’非霸道本身之过‘?
秦之亡,究竟是亡于法度,还是亡于秦二世之昏庸、赵高之弄权?“
刘彦之语塞。
陆怀瑾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说道:
“学生再请教一事。
诸位秦用商鞅,严刑峻法,致使天下苦秦。
但诸位可曾想过,商鞅变法之前,秦国是什么样子?“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彼时秦偏居西隅,国弱民贫,被六国视为蛮夷,屡遭侵辱。
是商鞅变法,使秦国由弱变强,最终一统六合。
若无霸道之威,秦国怕是早已被瓜分殆尽,何来后世之大一统?“
周子衡沉声道:“然秦一统之后,继续以霸道治国,二世而亡,这又作何解释?”
“这正是学生要说的重点。”陆怀瑾道,“秦之亡,非亡于霸道,而是亡于‘只知霸道,不知王道’。”
此一出,全场寂静。
陆怀瑾继续道:“诸位可曾想过,为何汉初要行黄老之术,与民休息?
因为汉承秦制,深知秦之法度严苛,民力已疲,若继续以霸道压之,必重蹈覆辙。
故而文景之治,行王道之仁,休养生息。“
“但诸位莫要忘了,”他话锋一转,“文景之治,亦非纯粹的’王道‘。
彼时匈奴屡犯边境,汉廷如何应对?
是送公主和亲,还是纳贡求和?
不,是养精蓄锐,厉兵秣马,最终由武帝北击匈奴,封狼居胥。
这难道不是’霸道‘之功?“
台下一阵骚动。
陆怀瑾的声音渐渐提高:
“学生翻阅史书,发现一个规律:凡盛世之君,皆是王道霸道并用。
文景之仁,武帝之威;贞观之治,太宗亦曾玄武门喋血,以霸道夺位,而后行王道安民。
所谓’纯任王道‘而致盛世者,史书中可有一例?“
这一问,直指要害。
周子衡、刘彦之等人面面相觑,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词。
陆怀瑾没有停下,他继续说道:
“诸位方才引孟子之,’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‘。
但诸位可曾想过,孟子身处战国,彼时七国争霸,若无‘力’,何以自保?
孟子周游列国,劝君王行仁政,结果如何?
无一国采纳。
为何?
因为列国皆知,纯任王道,必被他国所灭。“
“故而,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学生以为,王道与霸道,并非对立之本末,而是治国之一体两面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陆怀瑾的目光扫过全场,一字一句道:
“无霸道之威,王道之仁无以推行;无王道之仁,霸道之威终难持久。
二者犹如刀之刃与背,缺一不可。
刃无背则易折,背无刃则无用。
诸君只论其一,不论其依存之实,岂非坐井观天?“
最后四字,掷地有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