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榻上的针线簸箩,耳根却微微有些红。
“少贫嘴。快去用饭吧,菜该凉了。”
日子在紧凑的筹备中飞快流逝。
临安商界的格局悄然变化,云家商号平稳过渡,刘掌柜稳扎稳打,开始接手并消化那些从四海商盟剥离出来的、适合云家经营的资产。
街面上关于陆解元智退绑匪、扳倒孟广源,题词募捐的故事还在流传,又添上了他被白鹿书院山长亲笔相邀的新谈资,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。
陆怀瑾在临安府乃至江南士林中的名声,无形中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出发日期前三日,一切终于准备停当。
箱笼行李装了整整三辆大车,另有两辆供人乘坐的马车。
翁一已带着人先行出发前往州府。
临行前夜,云宅摆了简单的家宴,算是饯行。
席间,刘掌柜反复表态必守好临安基业,陆怀瑾和云浅浅细细交代,直至夜深。
次日清早,天光微熹。
云宅正门大开。
陆怀瑾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长衫,外罩一件御风的青色夹氅,更显清俊挺拔。
云浅浅则是一身藕荷色绣兰草纹的袄裙,外罩同色斗篷,衬得面若芙蓉,气度沉静。
两人在宅中一众仆从的躬身相送下,登上了马车。
刘掌柜率众一直送至巷口,眼看着马车车队汇入临安城清晨的街道,朝着北门方向缓缓驶去,方才叹息一声,转身回府。
马车平稳行驶,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熟悉的临安街巷,变为郊野的田垄与远山。
车厢内,云浅浅靠着软枕,手里虽拿着一卷账本,目光却时而落在闭目养神的陆怀瑾身上,时而又飘向窗外流动的景物。
她知道,此去,不仅是一次简单的迁徙或进学,更意味着云家商号发展的新阶段,以及陆怀瑾在大夏科举与官场道路上,迈向更广阔、也更复杂舞台的第一步。
陆怀瑾看似闭目,实则思绪纷飞。
白鹿书院的讲席,来自各省的精英同窗,即将到来的会试……一条条清晰而艰巨的道路在脑海中铺开。
肩上仿佛无形中多了重量,不仅是对云浅浅的承诺,似乎还有些别的,关于这个他已然深陷其中的时代,关于那些他原本只当故事看的“历史”与“社会”的、更深层的责任感。
他悄悄握了握袖中的手。
罢了,既来之,则安之。
咸鱼翻了身,或许也能试试在风浪里游一游。
马车驶出临安北门,官道坦荡,直通远方。
晨光彻底洒满大地。
官道上,车轮辘辘,马蹄nn,朝着那座名为州府、实则连接着省城繁华与白鹿书院文脉的城池,稳稳行去。
路途比想象中更顺利。
天色将暮时,那座比临安城更为巍峨、城墙更显沧桑厚重的州府城门,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暮色中,城门楼上的旗帜在风中微扬,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,一派不同于临安的、属于枢纽大城的繁忙景象。
车队没有进城,而是沿着城墙外的宽阔道路,转向东面。
白鹿书院位于州府东郊的鹿鸣山下,并不在城内。
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道路两侧的景致悄然变化。
少了些市井喧哗,多了些田园清幽,隐约可见远处苍翠山峦的轮廓。
路边开始出现一些规整的别院、田庄,以及零星结伴而行的、明显是书生打扮的年轻人。
终于,前方马车速度缓了下来。
翁一安排先行的小厮早已在路边等候,见车队到来,忙迎上前,在马车旁低声禀报:“姑爷,夫人,前头转过那片竹林,便是鹿鸣山地界了。书院正门就在山脚下,咱们的别院在书院西侧的‘青梧巷’,从书院侧门过去更近。”
陆怀瑾掀开车帘一角望去。
暮色渐浓,只见前方一片青翠竹林依山势蔓延,竹林掩映后,可见隐约的屋檐翘角,规模宏大,气息古朴肃穆。
一条平整的石板路从官道岔出,穿过竹林,通向那片建筑群。
“先去别院安顿,明日再正式递帖拜山长。”云浅浅也看了一眼,做出决定。
车队转入石板路,穿过沙沙作响的竹林。
竹林尽头,视野豁然开朗。
只见一座三开间的朴素门楼立于山脚,门楣上悬着一方巨大的匾额,黑底金字,“白鹿书院”四个大字,在暮色中依然隐隐生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