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车斗里伸出头来,看江对岸灰蒙蒙的滩涂,看自己脚下这条路——修得不算宽,坑洼多,两辆车并排都费劲。
搁在平时,这种路一天能跑一百二十里就算不错。
今天不行。
今天油门下去,就抬不起来。
一辆卡车在拐弯处滑进路边的水沟,后轮悬空,车身歪斜。
车上跳下来七八个兵,肩膀顶,绳子拽,口号喊了半截,车轮还是打滑。
排长骂了一声,挥手:&34;别推了!
车扔这儿,人换后头的车!
东西扛上走!
&34;没人多看一眼那辆车。
车队从它旁边绕过去,像水绕开一块石头。
王刀在车斗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问旁边的参谋:&34;到云河坝还有多远?&34;
参谋把地图在腿上摊开,手指点着:&34;过了板桥河支流,再走七十里。
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多久了。
&34;
王刀没说话。
七十里。
鬼子也在走。
两条腿和四个轮子,
韦云松那边,其实远比电报写的更难。
他接到陆诚&34;尽可能咬住第六师团&34;的命令时,天已经微亮。
命令是赵德明转达的,语气出奇地客气,只有一句:&34;务请四十八军再坚持数小时,以待二零六师抄其后路。
此事关系全局。
&34;
韦云松看完,没有立即说话。
他走到观察所外头,往山下看了看。
公路上的日军正在重新组织进攻。
炮声、枪声、爆炸声,南边北边搅成一团。
那是第六师团,说到底也是老牌常设师团。
谷寿夫的兵不是新兵,被按着打了一早晨,已经醒过神来了。
机枪在高处压,掷弹筒从沟里瞄,山炮绕到反斜面轰。
韦云松的阵地太窄,只能点射,不能把火力全漏出去。
要不是占了地利,根本不可能打成这个样子。
现在四十八军要做的,不只是守住山,还要像一张狗皮膏药一样把第六师团黏在这片山坳里。
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,也朝山下看了一阵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风从西北方向吹上来,带着火和尸体的味道。
几棵松树被炮弹削去了头,像一根根斜插着的木桩。
他们身后,担架队正把伤员往反斜面抬。
有人叫,有人哭,更多的人咬着牙不出声。
&34;陆司令的意思,是让咱们用桂军换时间。
&34;参谋长轻声说。
韦云松没回头,低低&34;嗯&34;了一声。
他清楚得很。
参谋长又说:&34;咱们眼下还能顶,可再顶几个钟头,怕是要把口袋里的护卫都抽上去了。
&34;
韦云松说:&34;我和你想的一样。
&34;
话说到这儿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天已经大亮,山下的火线看得更清楚。
日军的冲锋队形一拨一拨地往上拱,被机枪削下去,又在山脚重新整队。
那架势,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拍石头。
石头现在还没裂,可谁也说不准,再拍多少遍,石头会从哪条纹里先崩开。
这一夜,四十八军是咬着牙熬过来的。
后半夜刚接火那阵,第六师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两个大队压在公路上抬不起头。
可天没亮,谷寿夫的兵就醒过神了。
这个师团个个是老兵,挨了打就地组织反击。
掷弹筒从沟里一颗接一颗地往山上吊,机枪阵地被他们标了三个,天亮前那三个机枪位全被砸掉了。
有一个连的阵地,夜里被日军摸上去拼了刺刀,天亮时清点,阵地上只剩一个半死不活的班长,手里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。
这样的损失,四十八军耗不起。
可韦云松下令,谁也不许把阵地往回收。
他知道,人一退,势就没了。
山一让,第六师团就真的活了。
&34;山炮团还剩多少炮弹?&34;韦云松问。
参谋长翻了翻手里的本子:&34;昨天打了一天,夜里又打了一气,剩下的省着用,还够打两轮。
&34;
&34;两轮。
&34;韦云松重复了一遍,没再说话。
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底。
桂林出来的这些炮,是德公一块大洋一块大洋攒出来的。
现在,每一发炮弹都得打出三个人的命来,才不算亏。
参谋长忽然又开了口。
&34;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