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面开始我的陈述。”
马丹教授抬手示意她开始。
少微简要说了选题缘起和研究方法。
杜邦教授道:“论文我已审阅,请诸位提问。”
那位不认识的法国教授率先开口:“德莫朗这本《热恋的少女·莺莺》,与其说是翻译,不如说是改写。
你拿一个改写本做翻译研究,不觉得底本选得不够严谨吗?”
这个问题刚好在预料之内,少微没有丝毫犹豫,答道:“我恰恰认为,改写本比直译本更值得研究。
直译本暴露的是语言层面的困难,改写本暴露的是审美层面的取舍。”
“德莫朗删掉的是什么、保留的是什么、添进去的又是什么?这些选择本身就说明了,在他眼里,《西厢记》哪些部分像小说,哪些部分不像。
而那些不像的部分,恰恰是两种戏剧传统之间最深的隔阂。”
教授继续追问:“那你觉得,这种取舍对《西厢记》本身来说,是不是一种损失?”
少微道:“这取决于我们用哪种标准来衡量。
如果以‘跨文化传播’为标准,它不是损失,而是必要的妥协。
坦白讲,许多外国读者并不了解中国的戏曲文化,删掉唱词和曲牌结构,确实增加了故事的可读性。”
“德莫朗优先选择了那些在法国语境中能被理解的意象,这使得《西厢记》的故事得以在法国流传。”
“但如果以‘文学本体’为标准,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深刻的损失。
正如我在论文第三章所论证的,他用小说的内聚焦替换了元杂剧的代言体,用大段散文抹平了曲牌的节奏。
德莫朗保住了‘莺莺的爱情故事’,却弄丢了王实甫的‘诗性表达’。”
教授若有所思,没再追问。
一旁的马丹教授问:“那你认为,德莫朗的这种‘选择性呈现’,是否意味着他对原作缺乏尊重?”
少微答道:“我认为,德莫朗尊重的不是王实甫的‘文本形式’,而是他所理解的‘莺莺的情感内核’。
他花了大量篇幅去渲染崔莺莺的心理活动,用法语小说惯用的内聚焦手法展开了她在原作中相对含蓄的情感。
这说明他并非不重视原作。”
“但这种重视方式,带有强烈的欧洲中心主义色彩。
他潜意识里认为,只有符合法国小说叙事习惯的,才是好的文学。”
“而中国戏曲那种‘以景写情、一唱三叹’的留白与程式化表达,是他认为需要被‘修剪’掉的枝蔓。
所以,他不是不尊重,而是用他自己的审美标尺,重新丈量了《西厢记》。”
马丹教授没再提问,只道:“请你先在走廊稍等片刻。”
少微欠了欠身,退出教室,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六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点燥热的暑气。
大约过了五六分钟,助教请她回教室。
马丹教授道:“纪少微,经委员会商议,你的论文答辩予以通过。”
没等少微说话,他又道:“如果你将来要做更深的研究,我建议你把儒莲的译本也纳入比较。
那样你的论证会更完整。”
少微深深鞠躬:“谢谢三位先生,我会考虑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