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不是残纸,而是她照着千山一页旧私帐抄下来的内容,年月落在十五年前伏龙血案后不久,只有短短四行。
「旧器三箱,何交。」
「暂置西库。」
「冯验后移后山。」
「不入总册。」
下面没有门派公印,也不是正式库房押记,只有一枚周正阳当年私下常用的小印。
柳映棠问:「确定是他的?」
「我看了十几年,不会认错。」
「原件?」
「还在千山。」夏青鸾抬眼看我,「现在少一页,正阳立刻就会知道有人碰过。」
我将从后山旧库带出的副契取出,摊在旁边。
伏龙旧器七十三件。
柳氏承运。
何文仲点收。
冯监验。
周知。
一张把东西明确写成伏龙旧器,另一张则记着三箱「旧器」经何线送进西库,再由冯验过后转到后山,而且刻意不进总册。年月接得上,位置也接得上,可私帐那一张依然没有直接写出「伏龙」。
苏芷琳用手指轻点两页之间,「所以现在可以往前一步,周正阳当年确实知道有一批不能进公帐的旧器,也碰过转存,可还不能只靠这张抄页证明,他那时就知道这批东西是伏龙被劫走的。」
「对。」夏青鸾没有替丈夫辩解,也没有把答案往更重的地方压,「但还有第三笔。」
最后那张只记着一笔银子。
八百两。
钱进的不是千山公帐,而是周正阳自己的私帐,日期就在旧器移往后山后第四日,来处只有两个字。
「何转。」
柳映棠皱眉,「何文仲?」
「不能直接认。」我先开口,「何路、何记、何姓外采,到现在都还不能全部等同何文仲,这里也一样。」
夏青鸾点头,「但这八百两确实进了正阳私帐,没有写门派用途,也没有后续支出。」
三件事放在一起,味道已经完全不同。周正阳知道一批旧器不进总册,那批旧器又经他的私人印记转往后山,四日后再有一笔「何转」银款进入私帐。现在还不能说八百两一定是分赃,也不能说他当时已经知道旧器真正来源,可要再解释成普通门派货运,已经需要太多巧合。
「他知道妳翻过了?」
夏青鸾沉默片刻,「昨晚回房以后,我放在内室的小木匣被动过。」
匣子里什么都没少,位置也只偏了一点,可她以前藏拓纸、旧签与私抄的几处地方都有人翻过。最麻烦的是,周正阳回来后一句都没问,照常让人送晚膳,甚至还提起过几日后山梅树要换土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若还没确定,就是在等她露出下一步;若已经确定,那就是在看她会把东西交给谁。
所以夏青鸾没有等。
她天亮后便说娘家有长辈身体不适,要下山探望,周正阳没拦,甚至亲自叫人替她备了车;出了千山以后确实有人跟过一段,到了第二座驿站才让她甩掉。
柳映棠看着她,「妳还回千山?」
夏青鸾没有急着回答,只将桌上那三张纸重新排齐,动作仍和以前一样稳,「以前我查这些,是想知道自己的丈夫究竟瞒了我多少。如果只是瞒,我还能查清楚他为什么瞒,也能自己判断那是不是一个掌门不得不做的选择;可现在,有些能说话的人正在一个个被挪开。」
这句已经足够。
她不是因为和周正阳吵了一架才下山,也不是忽然觉得自己嫁错了人便要把十五年婚姻全部推翻;她只是查了很多年,如今终于看到丈夫从「藏东西」开始走到「动知道那些东西的人」这一层,于是重新算了一次。
这一次算出的答案,让她真正坐到了我们这边。
柳映棠拿着第一张纸先走,她要在天黑以前把赵成的消息递出去;苏芷琳也跟着起身,夏青鸾却叫住她,把三张抄页全部推了过去。
「妳拿着。」
苏芷琳有些意外,「不给他?」
「他身上东西够多了,而且妳比较像会藏帐的人。」
我忍不住道:「这话听起来不像称讚。」
夏青鸾淡淡看我,「本来也不是说给你听。」
苏芷琳笑着把纸收好,经过我身旁时还特地停了一下,「你们慢慢谈,我去看柳映棠有没有真的学会只跟不抢人。」
门一关,房里立刻安静不少。
夏青鸾重新替自己倒了杯茶,我看了她一会,终于知道有件事已经不能再拖。她既然把自己从千山内院真正放进这条线里,甚至冒着被周正阳察觉的风险把最重要的东西送到我们手上,再让她连自己究竟替谁查都不知道,就不是防备,而是把人当棋子。
「青鸾。」
她抬眼,「什么事?」
「有件事,以前不能说。」
夏青鸾看了我两息,「现在可以?」
「可以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