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沐阳北门时,日头已经偏过正中,城门前的人比早上多了一倍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从山上下来换货的江湖人全挤在一处,吆喝声、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混成一片;我没有直接回客栈,而是带着苏芷琳沿北街多绕了两个路口,进了一间卖蜜饯的小铺,随手买了包最便宜的梅子,再从后门穿出去。
她起初没有问,跟了半条街后便自己察觉不对,视线从路旁摊贩慢慢移到身后;这几日她学得很快,至少已经知道我突然绕路,多半不是心血来潮。
街边一间旧首饰铺挂着面磨得发暗的铜镜,我从镜里看见那个穿短褐的男人第三次出现在后面,二三十步,不靠近也不离开,手里什么都没拿,偏偏一路跟着逛了三条街。
真正来买东西的人,不会逛三条街还两手空空。
我拐进染坊巷,让苏芷琳继续往前,自己在挂满布匹的棚子后停了一会儿;那男人果然没有跟进来,只在巷口停了片刻,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,直到她转进下一条街才慢慢退开,转眼混进人群。
我追上苏芷琳时,她正站在一家药铺门前,没问是不是有人跟,只看了我一眼。
我轻轻点头。
「衝我来的?」
「八成。」
她眉间立刻收紧,第一个想到的显然是云霞派,可我没有顺着那条路替她猜;昨日她才用云霞掌门之女的身分在城里打听夏青鸾,今日又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去了白云寺,若千山在沐阳真有耳目,被人注意并不奇怪。
真正值得记住的是,那人盯的是她,不是我。
如果我的身分已经真正传进千山派,今日最值得盯的就不会是一个苏芷琳,而是我这个十五年前本来应该死透的人;既然没有,至少说明现在知道「轩辕烈」三个字的人,和知道我们到了沐阳的人,未必是同一批。
我没有把这层推测说破,只陪她继续往南街走。
经过一家香烛铺时,柜后那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一看见苏芷琳,便笑着招呼了一句:「苏姑娘,白云寺的香还灵吧?」
她脚步明显顿了一瞬。
我没有回头,只继续往前,等她重新跟上来,脸色已经比方才更沉;昨日她出来问夏青鸾的行踪时,显然就是在这附近露过身分,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借云霞派的名头方便问几句,可江湖上的消息从来不需要什么大人物亲自出手,一个卖香的、一个跑堂的、一个车夫,谁都可能为两枚铜钱多说一句。
秘密很少真是被逼出来的。
更多时候,只是有人觉得一句话值钱。
回到客栈,掌柜一见我们便从柜檯下面取出一只青色小香囊,说半个时辰前有个年轻婢女送来,只交代给「云霞苏姑娘」,人没有留下名字;香囊做得普通,绳结却细得不像市面货,打开后里头没有香料,只有一小撮还带着淡淡檀香气的灰,以及一张折得只有指节大小的纸。
纸上只有两行字。
「今日香灰未冷,苏姑娘便走得匆忙。」
「若替令尊问安,改日再来。」
没有署名。
苏芷琳把纸看了两遍,神情反而慢慢冷静下来,会称她苏姑娘,又知道她今日去了白云寺,更知道她昨日是打着替师门问安的名义问夏青鸾行踪,能把这三件事拼在一起的人并不多。
我把那撮香灰倒在掌心看了一会儿,没什么特别,真正有用的是那两句话。
「夏青鸾?」
她只问了四个字。
「可能。」
这一次她没有追着逼我下结论,只重新看了那张纸一眼;如果真是夏青鸾派人送来,至少证明她在寺里早就注意到我们,而且连苏芷琳昨日在沐阳做过什么都知道,若不是,那事情反而更麻烦,代表还有另一双眼睛一直卡在我们和千山之间。
不管是哪一种,后山今晚都不能碰。
上午那片竹林、泥地上的足印、夏青鸾烧掉的厚黄纸都值得查,可值得查不等于现在就该翻进去;今日才在白云寺露过脸,晚上便摸进后山,等于亲手告诉所有人,我对那地方很有兴趣。
苏芷琳将香囊放回桌上,指尖却仍压着那张纸,好半天才低声开口。
「昨天是我太随便。」
「还好。」
她抬眼看我。
「都被人跟回客栈了,这叫还好?」
我走过去,把她手里那张纸抽走,连同香囊一起搁到桌角;她今日真正过不去的并不是被人盯上,而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,反而把行踪送了出去,这女人嘴硬归嘴硬,真把什么事放进心里时,反而比谁都容易跟自己较劲。
「白云寺谁问出来的?」
她没说话。
「夏青鸾十五上香,又是谁找到的?」
她仍旧抿着唇。
我伸手托起她的脸。
「做对两件事,错一件,就打算把前面全抹掉?」
「我只是觉得……」
后面的话没有让她说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