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里能看到三个女人挤在一张凉席上。
一个年纪大些,四十来岁的样子。
另外两个年轻些,二十出头,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孩子。
孩子睡着了,脸埋在女人的胳肢窝里,凉席旁边堆着几个蛇皮袋,袋口扎得紧紧的,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“早几天我们睡在墓地那边。”
“墓地?”
“莲湖那边有个公墓,墓地旁边有片树林,地上铺了松针,比水泥地软。”
“怎么睡那种地方?”
“没办法,就是蚊子太多了,点了三盘蚊香都不管用。
孩子被咬得满脸包,哭了一宿。
今晚实在受不了了,来这边桥洞试试,没想到遇到了你,你说这是不是缘分?”
李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
“老同学,你现在在哪里发财?看你这身打扮,衬衫,皮鞋,比我们强多了。”
“矩明皮具厂,台面车间的拉长。”
“拉长?”
陈楚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当领导了?我就说你肯定有出息。
初中的时候全班就你一个人考上了高中,后来还考上了大学。
我们那帮人,不是在家种田就是出来打工,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?”
“六百。”
“六百?”
声音拔高了半截。
“我的妈呀。
六百块一个月,在老家能娶两个老婆了。”
蹲在地上的一个女人抬起头。
“六百?陈楚波你听听,人家一个月六百。
你带我们出来半个月了,工没找着,钱花光了,连墓地都睡过了,你说的工作呢?”
“急什么,这不是遇到贵人老同学了吗。”
陈楚波转过头看着李晨。
烛光映在眼睛里,亮得有点不正常。
不是激动,是那种溺水的人看到浮木的眼神。
“老同学,你们厂里还招不招人?我们不挑活,什么活都行。
杂工、清洁工、食堂洗碗的都行。”
“招不招人我得明天问一下经理,最近厂里订单多,台面车间和裁床都缺人,食堂那边好像也缺一个帮厨的。”
“真的?”
陈楚波一把抓住李晨的手。
那只手很粗糙,握手的力道大得李晨的手指关节咯吱响了一下。
“老同学,我就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。
初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,全班那么多人,就你从来不笑话我。”
“我没有替你念那封情书,是班主任让我念的。”
“那也一样!
我念情书念不下去的时候,是你替我念完的。
那封信你还记得吗?开头是‘亲爱的张丽华同学,你就像春天的花,夏天的风,秋天的月亮,冬天的太阳’。”
“排比句。”
“对!
排比句!
班主任说这叫什么排比句,我那时候连排比句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蹲在地上的女人又插了一句。
“你还给人家写过情书?那个张丽华后来嫁给你了?”
“没有,她嫁给了隔壁村的王木匠,上个月赶集的时候我还见到她了,胖了两圈,手里牵着三个孩子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“那你还想着她?”
“不想了,早不想了。”
陈楚波挠了挠头,头发里的稻草掉下来一根,转头又抓住李晨的手。
“老同学,我们这几个人的工作就靠你了,你要是能帮我们安排进厂,我陈楚波这辈子记你的恩。”
“我只能说尽量,不能打包票。”
“你放心,我们进了厂绝对不给你丢脸。
这几个大姐在老家都是干农活的,什么苦都能吃。”
陈楚波指了指墙角的女人们。
“那个抱孩子的,家里老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等着她寄钱回去交医药费。”
又指了指年纪大的那个。
“她儿子明年考高中,学费还没攒够,都是没办法才出来的。”
李晨看着墙角里那三个女人。
抱孩子的那个低着头在给孩子喂奶,衣襟撩起来一角,露出一截白白的肚皮。
年纪大的那个在翻蛇皮袋,从里面掏出半个冷硬的馒头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旁边的年轻女人,一半自己留着。
“你吃,我不饿。”
年轻女人接过来咬了一口,又把另一半塞回她手里。
“你明天早上八点来矩明厂门口等我,我先找经理问一下,能安排几个是几个。
不敢保证一定能进,但我会尽量。”
陈楚波的眼眶红了。
“老同学,你这一看就是做大领导的,我们的工作有指望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