妤晴离开台湾满半年的那一天，布里斯本很暖。

飞机降落以前，我从窗户看见一条河穿过城市。

那不是我们调查过的河岸，也不是困住我们三天的山。阳光落在水面上，桥和房子沿着两侧往远处延伸，每一样东西都陌生得让我再次意识到，妤晴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半年。

入境后，我在机场洗手间照了一次镜子。

长途飞行让眼睛周围有点肿，头髮也完全压乱。我用水整理了很久，最后看起来仍然不像妤晴身边那些我曾经想像过的人。

没有变得比较帅，也没有因为搭了一趟飞机，就突然成为配得上她的人。

我差点又站在镜子前问自己，真的要去吗？

答案和高中、大一，以及过去每一次都不一样。

不是因为我终于有把握她会接受。

而是我已经知道，就算没有把握，也不能再把没说出口当成替她着想。

我拿起行李，离开机场。

第一班车坐错方向。

我看着地图上的蓝点离餐厅越来越远，过了两站才发现。下车后，站牌上的英文和手机翻译对不起来，我问了两个人才找到回程位置。

第二次转车时，司机说了一长串话。我只听懂路线临时改道，却没听懂应该在哪一站下车。最后是一个坐在旁边的留学生看见我一直确认地址，用中文提醒我再过两站按铃。

「第一次来？」他问。

「嗯。」

「找朋友？」

我看着手机里妤晴的照片。

「找一个人。」

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。

不是女朋友，也早已不只是普通朋友。

那个空白跟着我飞了几千公里，直到我下车，仍然没有名字。

我从机场转了两次车，拖着行李走过三个街口，才找到照片里那间餐厅。

店面在一栋红砖建筑的一楼。

外面摆着几张有遮阳伞的桌子，落地窗沿着转角延伸，午后的光照在玻璃上，把街道、行人和店里的灯重迭在一起。

我站到马路对面，先确认了一次地址。

没有错。

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，隔着钱包摸到那张纸的摺痕。

她只留下谢谢你，没有叫我来。

所以走过这条马路，不代表她欠我任何答案。那只代表我终于愿意带着自己的问题，站到能被她拒绝的地方。

手机里还留着三个月前那两则讯息。

「我现在还是不知道妳要不要见我。」

「但这次，我想自己去问。」

已读。

没有回覆。

三个月里，我想像过很多种结果。

她可能早已换工作，可能请我不要再来，也可能只是站在玻璃后面看着我，像当年她在台北找到我时那样，等我先做出决定。

我甚至替自己找好了住一晚就回去的班机。

只要她说不想见，我就走。

不是赌她心软，也不是用飞了这么远逼她接受我。

我只是要把选择真正交还给她。

绿灯亮了。

我拖着行李穿过斑马线。

走到餐厅外面时，第一眼没有看见她。柜檯后有两个店员，一个正在操作咖啡机，另一个端着餐盘往里面走。

我站在落地窗前。

玻璃反射出自己的样子。头髮被长途飞行弄得很乱，外套挂在手臂上，衬衫也皱了。我看起来不像准备好要见一个等了很久的人，更像一个刚从错误班机下来、还没弄清楚方向的旅客。

就在我想再确认照片时，店里有人从角落站起来。

白色短袖，深色围裙，头髮绑成低马尾。

妤晴一手拿着托盘，另一隻手正把桌上的空杯收走。

我的呼吸停住。

她瘦了一点。

头髮比离开前长，马尾落到肩胛附近。她转身时和旁边的客人说了一句什么，脸上带着工作时才有的笑。那个表情有一点陌生，却又在她低头把杯子放稳时，和我记得的样子完全重迭。

她真的在这里。

不是照片，不是妈妈转述的消息，也不是芷芸偶尔提起的那个人。

只隔着一层玻璃。

我走了那么远，最后需要跨过的，仍然只是几步路和一扇门。

偏偏这一直是我最不敢走完的距离。

我没有再停。

妤晴端起托盘。

她站直身体，视线无意间越过窗户。

先从我旁边滑过。

接着又突然转回来。

她停在原地。

托盘还拿在手里，身体却像忘了下一步要去哪里。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，嘴唇微微张开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，又在确认不是看错后重新涌回来。

我知道自己应该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