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。」
「时间九点零三。」
「我有记。」
离开聚落后,水泥路变成碎石。树把光线挡住,脚下偶尔还有前几天留下的湿泥。妤晴的登山鞋踩过石头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我跟她隔着两三步,不近,也没有远到看不见。
第二个辨识点是一面倒了一半的反光牌。妤晴要把道路宽度、两侧坡度和可供几个人暂停的位置画进表格。我拿捲尺拉过路面,她蹲在另一端读数字。
「三点六。」她说。
「最窄那里再量一次。」
「三点二。」
我们在每张照片前放进编号板,拍完立刻核对。公事让对话变得容易。谁都不必问对方这几个月过得怎样,只需要确认下一个点往哪里走。
有时她走得太快,发现脚步声离远了,便会停在前面等。我跟上去,她又像只是刚好要看地图,什么也不说。
走到第二个回报点,她忽然问:「你暑假一直在那间餐厅?」
我手上的笔停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开学以后也有去?」
「週末偶尔代班。」
她低头在表格上勾选路况,没有看我。
「难怪。」
我不知道那句难怪指什么。
「什么?」
「没有。」
她把记录板递回来,往前走。
我跟上去,没有追问。
越接近望溪点,路面越窄。不是危险到不能走,只是外侧的草木开始变少,能从树缝看见下方溪谷。主办单位在地图上画的折返点就在前面,一块早年堆放木材留下的平台。
我们在十点零六分到达。
妤晴拿出捲尺量平台最窄的位置,我站到入口拍全景。她一边记录,一边问如果离线地图没有网路,座标是不是还能存。
「可以。gps 不用网路。」我说,「底图先下载好就行。」
「那照片呢?」
「回基地再一起上传。」
「如果定位器坏掉?」
「所以还有纸本。」
「那如果纸本弄湿?」
我从背包拿出夹链袋。
她看着我手上的袋子,终于笑了一声。
「好,你赢了。」
「这没有要赢。」
「你真的很难聊天。」
这句话她以前也许想过很多次,今天才第一次直接说。
我竟然不知道要不要道歉。
她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表格。
「你真的很喜欢备份。」
「檔案不见很麻烦。」
「人不见就没关係?」
她说得很平,像只是顺着上一句问。
我握住记录板,没有马上回答。
妤晴也没有等。她转身去拍平台另一侧的老旧指示牌,快门按下时,山里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。
不像雷。
声音从脚下更深的地方滚过来。
「什么声音?」她回头。
我还没开口,地面先往旁边晃了一下。
第一下不大,脚下的碎石却同时跳了起来。接着整座山像被什么从底下猛推,树冠互相撞在一起,砂土和枯叶从上方落下。
「地震!」
我朝妤晴伸出手。
平台外侧传来石头坠落的声音。她往我这里跑了一步,脚下的地面又重重一晃。
后方的产业道路扬起一整片灰白色的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