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张嘴,过了片刻才哦了一声,声音低下去:“三文……太少了,太少了。”他喃喃着,也不知是说给那妇人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他直起身,看了看盆里泡着的衣裳,又看了看那妇人手上冻出来的裂口,忽然说:“我去跟周掌柜讲一声。往后这五日,你专替我们三人浆洗就成。我们三人的衣裳不多,每日给你八十文,不必再揽旁人的活。”
妇人怔怔地看着他,好一会儿没作声。
等她回过神,忙摆了摆手:“这可使不得。公子是读书人,还需赶考,钱来得不容易,怎好叫公子破费。”
王冕也不与她争,转身就往柜台去了。
妇人拦了两句没拦住,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女童扯了扯她的衣角,仰头问她怎么了。
她没答,眼睛却红了。
不多时王冕笑吟吟地走回来,冲她点头:“掌柜的应了。往后我们三人的衣裳就劳烦娘子,旁的活你只管推了。”
妇人愣在那里,半晌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拉着女童,就要往地上跪。王冕赶紧上前一步,把她搀住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受不起这样大的礼。”
妇人被他扶住,站直了身子,低头拿袖子擦眼睛,嘴里还念着多谢公子。
那女童不知所以,看看母亲,又看看王冕,也跟着咧嘴要哭。
王冕蹲下身,从袖里摸出一颗饴糖塞到她手里,冲她做了个鬼脸,女童破涕为笑,抱着糖跑开了。
妇人这才定了定神,低声道:“奴家姓姜,没有正经名字,大家只叫奴姜娘子。那是奴的女儿,唤阿环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还想说些什么,终究只是又谢了一声,抱着盆蹲回井台边去了。
王冕站在原地看了两眼,才回过神,见陈研已经在后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等他,便快步走了过去。
后院里已经聚了六七个举子。今日不知是谁起的头,说要猜题。
一个个把往年主考官的脾性、近来朝中议论的几桩大事摆出来,猜今年春闱策论会落到哪一处。
有人说要问河工,有人说要问边饷,还有人提起长公主今日在贡院题的那四句诗,问苍生疾苦,约莫今年的题就落在民生上头。
贺知安也坐在其中。
他话不多,只偶尔插一句,一开口,议论便顺着他的话往深处走。
有人问他去年那道策论该怎么破题,他便取过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几道,从题目剖到要害,再讲如何立论、如何收束。
围着的几个人都往前凑,蹲着的、站着的,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地上的字。
陈研抱着书,左瞧瞧右看看,见那边围得最紧,也挤了过去。
他个头不高,挤进去半个身子,踮着脚去听,生怕听漏一个字。
听到紧要处,腾不出手来记,急得直往怀里摸那本子。
等贺知安讲完一段,他赶紧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就着地上的字抄起来。
满院子的人都在议论题目,只有王冕没往人堆里去。
他背着手站在廊下,眼睛却落在井台那边。
姜娘子还蹲在那里搓衣裳,一下一下,脊背微微弯着。
阿环拿着那颗糖,蹲在旁边,也不舍得吃,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日头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井台上,也落在她那截雪白的小臂上。
同样是日光暖和,同样是老槐树。墨云岫这边却是无比惬意。沾了科举的福,菜馆来的客人愈发多了,这几天阿米娅的手就没有离开灶台。
到了春闱前两日,墨云岫把菜馆的灶火熄了,挂了一块“歇业一日”的木牌在门上。
阿蛮蹲在门口啃着一张饼,问她去哪儿,她说去贡院那边逛逛。
桂兰一听便去翻她出门的衣裳,墨云岫摆了摆手,说不用换,就穿平日那身。
桂兰没听,还是给她挑了一件料子齐整些的窄袖袍子,又拿梳子把她那几根辫子重新编了编。
贡院那一片,比永昌坊热闹得多。
街口已经设了卡,皂衣兵丁站成两排,拦着闲杂人等,只放举子凭路引通行。
墨云岫走过去时,领头的兵丁抬眼一看见是她,忙不迭地收了横杆,躬身行了个礼,语气里带着小心:“王妃娘娘,贡院这一带这几日戒严,里头都在备考,闲人不得入内。”
墨云岫点了点头,说知道了,不进。她带着桂兰和阿蛮沿着贡院外围的街面走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从西头绕到南边的巷子里。
巷子里倒是有不少读书人。有的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,捧着书念出声来,念得摇头晃脑;
有的成群挤在茶摊上,就着大碗茶互相考问经义,争得面红耳赤;
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,把桌椅搬到了院子里,铺开纸笔,一笔一划地默写文章。
墨云岫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脚步不快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停。
她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,可她能看出谁是真念进去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