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。
天还没亮奶奶就起了。
灶房里柴火噼啪响。
她在熬猪油——去年攒下来的猪板油,切成小方块扔进铁锅里慢慢熬。
满院子都是猪油的香味,浓得黏人。
爸也早早起来了。
穿着棉袄蹲在院子里杀鸡。
一只手抓着鸡翅膀,一只手握着菜刀,“咔”
一刀下去,鸡脖子上的血喷进搪瓷盆里。
鸡扑棱了几下不动了。
他拎着鸡腿提起来,在滚水盆里烫了,开始拔毛。
“小浩!
过来帮你爸拔毛!”
他朝堂屋喊。
我从折叠床上爬起来,裹着棉袄走出去。
蹲在他旁边帮忙拔鸡毛。
鸡的体温还没散完,拔毛的时候手指碰到鸡皮上的热度,黏糊糊的。
“使点劲儿,翅膀底下的细毛拔干净。”
他一边拔一边教我。
嘴里叼着根烟,烟灰掉在鸡身上他也不管。
“你爸小时候过年,你奶奶杀三只鸡。
那时候穷,一年到头就指着过年吃顿好的。”
“现在也不富裕。”
“比那时候强多了。
那时候你爸连鞋都穿不起,冬天光脚丫子在雪地里跑。”
他把拔完毛的鸡递给我。
“拿去给你妈。
让她开膛。”
我端着鸡走进灶房。
她在里面切萝卜。
围裙系在腰上,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,手臂上沾着面粉——早上揉了面发着,准备下午包饺子。
“鸡拔完了?放这儿。”
她头也没抬,指了指灶台边的大碗。
我把鸡搁进去。
她拿过来一把菜刀“咔”
一下剖开鸡肚子,手伸进去掏内脏——鸡心、鸡肝、鸡胗一样一样摸出来搁在碟子里。
动作利索。
她的手上沾了鸡血,冲了冲水继续干。
奶奶在旁边的小方桌上写对联。
铺着那张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红纸,拿毛笔蘸了墨汁。
她的手有点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
“妈,你歇着吧,我来写。”
爸洗了手走进来,蹲在桌边看。
“你那字还不如我。”
奶奶不让他碰。
“上联——‘天增岁月人增寿’。
下联——‘春满乾坤福满门’。
横批——‘万事如意’。
我写了六十年了,闭着眼都能写。”
写完了。
爸拿着对联去院门口贴。
旧的撕下来,新的用浆糊贴上去。
红纸上黑字,歪歪扭扭的,但看着喜庆。
上午。
四个人各干各的。
爸在院子里劈柴、修篱笆;奶奶在灶房炖鸡汤、蒸扣肉;她洗菜、切菜、和馅;我帮着打下手——剥蒜、剁姜、搬搬抬抬。
灶房里四个人转不开,挤在一起忙。
她在案板前切白菜的时候爸从她身后经过去拿调料,手顺势搭了一下她的腰。
很自然的动作。
夫妻之间的。
她没抬头。
继续切菜。
我看到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下午两点。
饺子包完了。
三百多个。
白菜猪肉馅的,整整齐齐码在竹簸箕上,盖了块湿纱布。
年夜饭在堂屋吃。
方桌上摆满了——鸡汤、扣肉、红烧鱼、炒腊肉、凉拌黄瓜、花生米、饺子。
爸开了一瓶白酒——不是二锅头了,是他从县城买回来的本地粮食酒,十五块一斤。
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,又给奶奶倒了小半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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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,今年过年喝一杯。”
“我不喝——行行行,就这小半杯。”
奶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“辣。”
“过年嘛,喝点高兴高兴。”
爸端起杯子,“来,小浩,你也喝一口?”
“他不能喝酒。”
她立刻说。
“还没成年呢。”
“抿一口又喝不醉。”
爸笑着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“不行。”
她瞪了爸一眼。
那个眼神跟在家里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她骂谁都是那个表情。
爸讪讪地收回杯子。
“好好好,你妈说了算。”
奶奶笑了。
伸手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小浩,来,坐奶奶旁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