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在肚子里过了三遍,才肯放它出来:“师父说,他赶到时,凶手已经走了。”
溪水声忽然显得格外响。
林野没有催,只等着。
石砚看着他,喉结动了动:“但他看见了凶手的背影,穿着青阳的衣裳,可脚下那双靴子……是宫里禁卫的制式。”
林野手一颤,茶碗在膝头晃了晃,半碗茶汤泼出来,洇进青石的纹路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,指节泛白,才慢慢松开。
宫里禁卫的靴子。
这四个字,比刀架在脖子上还沉。
江湖上的仇,再大也是江湖上的事;一旦牵扯到宫墙里头,就不是一个卖茶的能接得住的了。
“宫里?”
两个字,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轻。
石砚没有答,算是默认。
林野把茶碗搁在膝上:“会不会看错?你师父是青阳的人,灯下黑,看岔了也是常事。”
“衣裳兴许看岔,靴子不会。”
石砚道,“师父说,那身青阳衣裳,穿在那人身上,松垮垮的,不合身。
衣裳是借来的。”
“可那双靴子,靴筒、靴底、钉子的样式,都是宫里禁卫的制式,错不了。”
“三十年了,这话他一直没对人说过?”
石砚摇头:“没对人说过。”
他顿了顿,“师父说,这话说出来,要掉脑袋。”
“青阳背了三十年的黑锅,他当掌门的,只能背着。
背着背着,就背成了习惯。”
林野沉默了。
他想起破庙里那个老人清醒时说的话:衣裳是青阳的,刀不是青阳的。
如今,石砚又补上一笔:靴子是宫里的。
衣裳是借的,刀是借的,靴子却是穿靴人自己的。
一个人,要借青阳的皮,用别家的刀,再踩一双宫里的靴子。
那他,到底是谁的人?
三十年前,有人穿着这一身,灭了飞絮门满门。
三十年后,又有人穿着青阳的衣裳,在枪庄和落霞庄的饭食里下了毒。
同一身皮,同一个局。
“那飞絮门,当年跟谁结的仇?”
林野又问。
石砚摇头:“不知道。
师父没说。
我只晓得,飞絮门灭门之后,江湖上就传开了,说青阳干的。
传了三十年,传得连青阳自己的弟子,都信了七八分。”
郑葵忽然开口:“靴子认人。”
她说,“衣裳能借,靴子借不了。”
林野点了点头。
宫里有宫里的规矩。
那双靴子是谁的,查起来,比查一把刀容易得多。
难的,是怎么进得去那扇门。
京城他不是没去过。
御前的路,他走过一遭;宫墙里的门,他认得几扇。
可认得门和进得去门,是两回事。
好在,他在宫里,也不是一个熟人都没有。
青阳这座山头,他前后来了几日,查的是毒,问的是账,如今却一步一步,问到了三十年前那场火里。
而那场火一路烧过去,竟烧到了京城。
石砚站起来,掸了掸膝头的土:“先生,我信你。”
林野抬眼看他。
石砚道:“我信的不是你会算卦。
是我师父说,三十年前那案子,欠着一个公道。
他一个人翻不动,我也翻不动。
可你来了。”
他说完,没再多留,转身沿着溪水,往上游走了。
走出几步,又站住,没回头:“师父说,先生若是想听他把那夜的事再说一遍,今夜,他在静室等你。”
那道背影拐进林子,直到树影把他整个儿吞没,林野才收回目光。
他心里把今晚的路盘了一遍。
静室在青阳山最高处,夜里上山,要过三重山门。
石砚领路,郑葵跟着,剩下的,就看那位掌门肯不肯说了。
郑葵走过来,挨着他蹲下,拾起那只泼了一半的茶碗,重新倒了半碗,搁在他手边:“先生,水凉了。”
林野由她蹲着,从后头搂住她,隔着粗布短打揉了两把她的奶子,又探进她短打衣襟,捻了一把她的奶尖。
郑葵由他揉着,手里的碗照端,压低嗓子骂了一句:“林瞎子,溪边呢。”
他由她骂着,又揉了一把她的奶子,才收手,由她蹲着,把碗搁好。
她由他搁好,由她蹲着,由他看着溪水,正话照听。
林野没有接。
他望着溪水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三十年前的灭门,宫里的靴子,青阳捡回的壶,如今的下毒。
这条线,一路通到了京城。
京城,他刚从那儿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