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逗笑了。
但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脱下自己这身长衫,成为他曾经一度觉得粗鄙、不文明的那类人。
后来每点上烟时,他都会回想起那天,于是也不必要再顾忌什么,在这种粗鄙、遭人鄙薄和唾骂的行为中真正放下包袱。不抽烟于是变成了一种一切如常、尽在掌控的信号,而今天则是一场彻底的失控。
是因为蔚苒?还是工作?
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瞬又暗下,只剩一颗红色的光点,吞吐的烟雾随着窗外涌入的寒意飘散在风里。
他抬眸望向眼前这幢居民楼,发现自己停的位置刚刚好可以看到蔚苒临街的窗户,一点小小的黄色光亮从那里透出来。
刚才她穿着吊带裙盘腿坐着的样子又从脑海冒出来。小姑娘扎着马尾、吸溜着面条、看着动画片,他便想起她刚回国时的模样——二十出头岁,恰是单纯美好,旺盛蓬勃。
跟她订婚后,发小傅嵩不无调侃地问他:“就看上人家年轻漂亮了吧?”
他不置可否。
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漂亮的,她也是他这些年见过的姑娘里唯一让他真心觉得够得上“漂亮”二字的,这一点他不会道貌岸然地否认。
只是感情这东西在他看来不过就那么回事,尤其他那会儿正是压力最大、负担最重的时候,生活中也大把是比婚姻和情感更重要的琐事,怎可能还成天满脑子想着情爱,他也不会只因为一副皮囊就选择走入婚姻。
但对蔚苒,他却总可有例外,例外的例外。
她什么都不必做,只一颦一笑便能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一块,从第一次见她起就如此。不忍看她落泪,不忍拒绝她,不忍让已经破碎的她在他这里再碰一次壁。
很难说这种不忍与他当年无法拒绝老乡的旱烟是否如出一辙,他又是否是工作中的惯性作祟,把她也当做了情感上需要“扶贫”的那个对象?
“老牛吃嫩草。”傅嵩骂他,“人家哭哭闹闹说的话你也当真?你家这小朋友都还没玩够、没收心呢吧?”
他当时不怎当回事地答:“认真也好,玩玩也罢,婚姻么,不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。跟谁过都是过,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、我也看着顺眼喜欢的。她年纪是小了点,偶尔是任性了点,但不出格,是个能过日子的姑娘。我觉得挺好,哪天等她真后悔了再说吧。”
傅嵩一心给他泼冷水,总试图将他从所谓泥潭里拖出来:“我看你纯粹给自己找罪受,娶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回家,跟带孩子有什么区别?她对你也就是抓根救命稻草,好奇新鲜一阵子,你看着吧,赶你四十,就该嫌弃你把你踹了。”
他这种吃喝玩乐泡女人泡到三十都不结婚的富二代,有啥资格来劝他?贺钊对此不以为意,哪知却被这家伙的臭嘴一语成谶,婚后这才连三年都没撑到,更别指望还能熬到四十。
带孩子,贺钊自嘲地哼了声,朝窗外弹掉一撮烟灰。
这些年对她可不就是当个孩子地宠着、顾着,到头来却还要让人家呛声“别把我当个孩子”。
他当然不舍,也不甘,但为何直至今日,面对她时却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?
是真心觉得这是对她、对他们婚姻最好的安排?是太爱惜自尊、拉不下这个脸求她?还是说他从内心上就根本不认为自己有挽留的资格,或许也根本做不到留住她在身边?
贺钊在灭烟器上掐灭了烟头,看眼表,才十点十分。
他呼出肺里的最后一口烟雾,不知从此刻到明天这漫长的八小时该怎么熬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