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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小平把窗子关了,夜里,青桐城静得像一只陶罐。已经是十二点了。要是在十五年后,十二点的青桐城,街道上到处都还是行人。路边的红棚子里,还正沸腾着啤酒和激情。但这是1986年的青桐。学校刚刚开学,夜色里,老樟树黑漆得像一大团浓墨。李小平又将青桐文学社的章程小声念了一遍。在章程的程。必须是要有组织的,没有组织就成了散沙。青桐文学社要成为青桐城里最有影响的民间社团。因此,必须规范。李小平也是循着这个路子,苦心孤诣。并且在动笔之前,反复地读了十几本从高玄那里带过来的各地的文学内刊。他首先想到了先锋性,然后想到了自由、真理。他以为:他的思想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北岛诗歌的影响。他不像王五月,还有高玄。他们更多地关心的是哲学,是美学。特别是关红兵,基本上沉浸在哲学的圈子里了。用关红兵自己的话说就是:“神经质?是啊,神经质。这是一个神经质的年代,神经质就是哲学!”
一个神经质的年代!哈!
李小平将章程放进抽屉里,开了门,夜色立即扑上来,把他整个地裹了。他下了台阶,竟然听见一两声从墙角落里传出的虫子的叫声。“昨夜寒蛩不住鸣,起来已三更。”他想起岳飞的词。这词里有一缕凄切。吟一遍,心里竟也有了沁凉。接着,就有了一丝无由地感伤。李小平想起了范玉,此刻,同一片夜色里,范玉不知道是否正在梦里?她的梦里有过李小平吗?如果那是爱情,为什么在刚刚拉开门缝时,就突然永远地关上了了呢?李小平伸出手,夜空中竟然落了一颗露珠,他用手抹了下额头,夜啊!
回屋睡觉,李小平大脑里总是范玉的影子。凌晨四点,他起床写了三行诗:
我不相信:你已离开。
离开的只是你的影子,守望着的
永远是我的爱情!
天亮时,李小平才睡着。等到李长友叫他时,学校早读课的铃声已经打过了。好在上午李小平的课是最后一节。这样,他能不慌不忙地洗脸吃饭。到了办公室,签了到,他便拿着昨晚上弄好的文学社章程,直奔一中。
王五月上课去了。
李小平呆在王五月的房间里。王五月的房间里,除了床,便是书,别无长物。平时,他的房门总是敞的。李小平坐在桌子前,翻看着王五月的笔记本。王五月是个有思想的人,这小本子上,到处都记着他平时的所思所想。比如:世界正朝一个不确定的方向前进,个体正在复苏,而普遍的群体性正在丧失。还有:爱情不仅仅是一种占有,最大的快乐在于对爱情自身的追求。在笔记本的扉页上,王五月用软笔写着:世人皆醉我独醒!下面是他的笔名:独醒。李小平看着这两个字,就像一个忧郁的失眠症患者,在漆黑的夜里无望地仰视星空。他觉得自己也得有一个笔名了。在师范时,他有过,叫怀玉。那是他在校报上发表程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李小平拿出章程,栗丽也凑上来,一看前几句,栗丽就问:“是你写的?小伙子。”
李小平点点头,栗丽笑道:“还真有些北岛的气质。”
这句评价,是李小平诗人岁月中得到的最高的评价。后来的许多年,李小平发表了大量的诗歌作品,别人称呼他诗人,但是,没有人再这么直接地将他与北岛联系到了一起。“北岛的气质”,这成了往后岁月里,李小平内心深处最明确的追求与坚守。
王五月看完了,皱了下眉头,说:“整体可以。但是……不够激情。”
栗丽道:“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怎么激情?”
李小平脸又完全地红了。栗丽问:“我也参加你们的文学社,不会不要吧?”
“当然行!你到时还可以给我们画些插图。”王五月接着对李小平道:“走,我们到高玄那去。”
路上,李小平摸摸自己的头和下巴,丝绸的感觉还在。这一瞬间,他突然有了种预感,强烈而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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