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凤琴虽然略为清醒,只是身上热度总不曾轻减。薛氏依然请着昨夜医士前来续诊。如果迁延下去,已逾十日。娉娉虽十分着急,恐母亲和梅礼在沪相等,然又不忍径舍凤琴而去,只得先行发了电报,告诉他们凤琴因病耽搁,一时怕不能前来,自家在苏略待几日,再定行止。
凤琴之病,越两星期之后,忽然变成疟疾,性命已无妨碍。但这病势愈觉缠绵,一时寒冷宛卧铜屏,一时酷热如炙火炭。可怜一个娇小女郎,便被这病魔弄成鸡骨支床,形容憔悴。有时清醒,见没有旁人在侧,遂将自家心事同娉娉商议,只急得抚膺浩叹,大有身欲奋飞不能起床之恨。娉娉抚慰她道:“这件事也难怪妹妹常常悬在心里。但是一层,妹妹不赶紧将自家的病医治好了,如何能够出外去探听他的消息?至于冯少爷究竟在上海不在,总算拿不得十分把稳,不过有一条路儿,不能不去走走。天不可怜妹妹,偏生叫妹妹病了,料着一时不能出门。做姐姐的不比当初在汉口,行止可以自由。如今在此已耽搁得久了,不在明天,定在后天,我就要别过妹妹,束装就道。冯少爷的踪迹,我断然不置诸度外。目下上海有好些侦探,神出鬼没,很有些疑难案件,经到他们手里,居然勘破的。我一经到了上海,同你姐夫商议,且缓放洋,叫你姐夫将上海几个有名的侦探一一请得来,将这件事交给他们办去,比妹妹亲自到上海还有把握些。如若一经有了头绪,我立刻写信寄给你,让你放心。料妹妹一定相信得过你姐姐不是哄骗你。”凤琴含泪说道:“我做梦也想不到,回家来忽然撄此重病。承姊姊盛意,在此看护我多少日子,耽搁了伯母同姊夫的行期,我自知惭愧。只是论我的心,以为留着姐姐一日,我心里便快慰一日。要晓得姐姐此番同我的情谊,又不同当初偕锦文姐姐一齐结义的情分可比。我的性命,又是姐姐救护我出险的,我细想起来,生我者父母,救我者便是姐姐。如今姐姐别我而去,从此远隔重洋,又不知何时可以晤面,叫我听着,如何不寸肠俱碎呢。”娉娉听他说到此处,也不禁珠泪盈腮,揾着袖儿拭泪。
凤琴哽咽了半晌,又狠狠地拗起身子,将娉娉扯了一扯。娉娉知她用意,便附过耳朵来,凑着凤琴香口。凤琴含泪说道:“好姐姐,我有一句心腹的话,趁这时候要告诉姐姐。并非是我做女孩儿的不顾羞耻,我说出这话来,只有姐姐能体贴我,料想不致引为笑柄。我今年是已有十五岁的人了,自幼便是铁石心肠,不知道什么是幽情蜜恨。所以那人在先常常爱着我,对我百般呵斥,他总没有一次生嗔,便来恼我,依然是人前背后,着意护持。我总以为男子用情,大都如是。也放着不去理会。后来我同姐姐被那奸奴诓骗,在月儿潮里几乎丧命,偏生又是他连夜的将我救回家庭。我也以为是偶然之事,不足介意。谁知他自从此次救我之后,固然绝口不自以为功,便是对着我,也只有爱怜,而无狎亵,与当初的举动大不相同。我那时候想着我家父亲豢养他父子,也算是仁至义尽,他之救我,可以借此酬报我的父亲,我若是再去称谢他,反嫌得近于客气,这件事也就已成陈迹了。叵耐我父亲因为避奸奴凶焰,买棹东归,那奸奴偏生不肯饶恕我们父女,巴巴地还遣着刺客,一路追随下来。恰巧那人又牺牲了他的求学际遇,瞒着我父亲,暗中随我上船。他这孤诣苦心,也就可歌可泣了。谁知我因为有他相救,又获生全。他因为救我而来,反遭毒手。姐姐,你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在大眼桥上,他临行时说的那几句断肠的话,我至今回想,宛如万箭钻心,非常酸痛。实不瞒姐姐说,万一我此病获痊,无论海角天涯,我总要访出他的下落。否则,我亦决不肯偷息世间,觍然独活。所以今日同姐姐聚一次是一次,后顾茫茫,殊难设想。”说到此处,转又哭了。
娉娉也是泪落不已,勉强劝凤琴道:“妹妹不用如此呆想。你既存这样好心,上帝必不负你。目前之计,妹妹第一要保重这身子,便是要访冯家少爷,也不在这一时着紧。我并不是拿这话来宽慰你,我料定冯家少爷决然不致有意外之变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同老伯结怨的,除得芮姓奸奴,其余不过是附和他的小人,同妹妹固没有深仇,同冯家少爷更无恶感。况且刁家老妇,以及那个萧贼,都羁押在县署里,将冯家少爷掳劫而去的,全是些无知无识的羽党,便是将他杀害了,与他们这些人又有何益?我倒是虑及冯家少爷年纪尚轻……”说到此,又含笑问凤琴道:“我虽然不曾同冯少爷会过面,料想妹妹既垂青眼,其人丰致必不鄙恶。”娉娉且说且偷看凤琴颜色,只见凤琴双颊微酡,含情不语。娉娉益发相信。又道:“只怕他们将冯少爷居为奇货,或竟又相售卖。则姐姐当日所处地位,转把来玷污冯家少爷。我替妹妹设想,将来出门时候,第一上海,第二便是天津,这两处地方却是要紧。”
两人正在喁喁私语,情致缠绵,忽然房帘掀处,薛氏走得进来,含笑向娉娉说道:“适才听见娘姨告诉我,说小姐明早便要急于动身,为何不在此再勾留几日?仓促之中,又不曾备得一杯饯行水酒。我已吩咐小高,向酒馆里定了筵席。”娉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