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雨过天晴的盆子摔得粉碎,抱头鼠窜奔入屋里,面上吓得铁青。凤琴忙问:“你怎么了?”娘姨索索地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凤琴急得问道:“你有话怎么不说?你好好的为甚将我水仙花盆掼碎了?”娘姨定一定神,方才答道:“刚才走到梅花树下,遥遥地看见墙脚下面立着一段黑影,随风摆飐。体态长短,同小姐差不多。我还疑惑是小姐跑出来,再凝神一看,那影子早澌灭了,吓得我毛骨悚然。小姐你不相信,试用手摸摸我心口,还突突落地跳呢。”凤琴笑道:“呸!你不用活见鬼了,管是树的影子,你自己将我花盆打碎,偏还编着这些话哄我。我偏不相信,我同你出去看一看。”说着,便拉着娘姨跑了出来。只见清霜满天,月明如星,一毫影响也没有。又是那几竿翠竹,被风吹得有些嗖飗嗖飗。
凤琴有些怯冷,便重又走回房里。又同娘姨琐琐谈了一会儿,告诉她:“天地间是没有鬼神的。当日圣人设教,怕是国法不及,所以编着地狱的话来哄诱愚民,叫他们明里暗里都不敢为恶,乃是保全治安的法子。有些知识的固不相信他,却也不可说破他,并不是迷信,也不过怕那凶顽之徒既不畏王法,又不畏鬼神,定该无所不为,社会上便不得安稳。我不料到你随着我几年,我没事的时候,也时常同你讲究讲究科学,你怎么一会儿又糊涂了?”娘姨笑道:“小姐的话何尝不是,但是身当其境,便不由人不害怕起来。譬如遇着人,任他再狠恶些,都还有些人性。独是那鬼,一会儿有形,一会儿无形,像是在你面前,又像是在你身后。披发吐舌,固然害怕,便是衣冠齐楚,平白地遇着他,也会叫人胆落。”凤琴笑道:“我才同你讲没有鬼神,你偏生还说这些话。既然没有,又哪里分出他丑恶美好呢?你不是愈说愈岔了?”娘姨道:“若说一定没有,我适才见的是什么?”凤琴笑道:“那是你眼花了。这又叫神经病,神经一乱,自然会生出种种变象。往常听见老人说,人到了临死的时候,定然眼睛里见着些神怪。不知道的,便说这人真要到地狱里去了,殊不知他生前心里都记着一种地狱变象,及其将死,神不守舍,自然会一件一件地现出来。还有一说,你更明白了。在这五六十年以前,中国不曾同各国通商,就不曾有人说过地狱里遇见洋人。可想他目中所有,皆是心中所有;心中所无,目中也就无了。若是你心里并不知什么东西叫作鬼,你适才看见那黑影子,你一般地照常去寻觅他玩耍,又何至吓得如此模样呢?风没有形影的,吹起来会响;月没有一定的,现出来会亮。你怎么适才同我出去,看见那风、月,并不以为奇怪?若是轻易不见这风、月,再不然自古及今说这风、月会与妖作怪,你可又该耳里听着嗖嗖的,眼里看着团团的,便要抱头鼠窜,躲入屋里去了。”
凤琴说到此,不禁失声要笑。娘姨也被他说得胆壮起来,说:“小姐讲的一点不错,等我再跑出去望望。”说着,便大踏步走去。刚把门帘一揭,一股冷气直透颈项,吓得又缩转来,笑道:“睡觉罢,小姐也再不要耽搁了。”于是将凤琴衾褥铺叠齐整,服侍她睡下,自己才转入后面小房里。
谁知第二夜,凤琴刚要入寝的时候,陡觉得那窗下果然有个黑影一闪,便不见了。停一会儿子,又是一闪。凤琴也不由得心中一吓。自己便不上床,掩着胸襟,提了灯,悄悄地将纱窗揭起,凝神瞧看。仍然是月色空明,毫无一物。正自疑惑,猛觉得梅花树下,似乎悠悠地叹了一口气。吓得凤琴毛发森竖,又不好意思呼唤娘姨,觉得昨夜的话说得太满了,这不是分明有些灵怪?想到此,便将灯搁在桌上,匆匆放下罗帐,躲入衾里,蒙头而卧。辗转了几个更次,方才睡熟。接连几夜,都是如此。
疑惑不定,便又跑至叶锦文那里,告诉他这情事。锦文也十分惊讶。锦云知道了,便说:“恐怕这房子里有什么邪魅。在先你们住的那地方,还是个荒湖,如今是新填出来的。难保没有什么枯骨沉埋在底下,沾着生人气息,他的窀穸不安,因而作祟。我的主见,还是劝劝先生迁了居罢。”凤琴急得跌脚道:“迁居事小,若将这事传出去,岂不是个笑话?况且我生平最不相信这些神怪,不料得如今曾亲眼看见,这可不把人恨煞了!”又望着锦文道:“好姐姐,你将你用的那柄三十六响的小洋枪借给我,我安置在手边,若是再有什么响动,看我诛灭了这祸根。若说平白地迁让他,我死也是不甘心的。”锦云笑道:“好妹妹,你真会淘气,你有本事杀鬼?若是夜里闹起来,鬼还不曾杀得,倒是乒乓乒乓的放这连珠手枪,别人家还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呢。我替你想个主意:文妹妹的手枪却用不着,我家公公倒有一柄青锋宝剑,是他老人家剿灭发匪用的,也不知砍过多少头颅,饮了多少人血,如今却挂在我那小房里。我命人取出来借给你,你带回去悬挂壁上,包可以镇压邪魅。等鬼走了,你再拿来还我。”锦文道,“姐姐的话却是不错,妹妹你可依着。”凤琴大喜,说:“快取出来,快取出来!我有这件宝贝,可杀鬼了。”锦云于是命一侍儿将小房里青锋宝剑摘下来,交给凤琴。凤琴一看,只见那剑倒有自己身体一样长短,红丝宝鞘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