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此时确实能感觉到嘴里的苦涩慢慢退去,一股清润又甘甜的味道涌上喉咙,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清冽的茶香。
慧寂大师端起茶碗把剩下的那半碗茶一饮而尽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上,缓缓开口:“殿下,有些事不必强求。水到渠成,风吹叶落,世间万物,皆有其定数。”
褚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亭亭如盖的菩提树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斑驳地洒落在院子里,交错的光影让他恍惚了一瞬。
自他重生以来,许多事都偏离了他记忆中的路线。
上辈子这个时候,大皇子褚堰已经死在了扬州城,急报上说他是在扬州城遇刺,重伤不治,尸体拖了几天才送回到京城。
可这辈子,褚堰虽然腹部挨了一刀,却活着离开了扬州城,现在已经回到京城养伤了。
朱景同虽然交代了大皇子遇刺这桩案件的细节,可整件事听起来疑点重重,甚至听起来荒诞可笑。
而上辈子一直藏到宫变那日才露出真容的二皇子褚稷,这辈子也被迫提前浮出了水面。
前世那场血洗皇城的宫变,这辈子或许会换一种方式,换一个时间出现。
只有三皇子褚郸,是这盘棋里唯一没有变数的棋子。
路家,路相,荔贵妃,包括三皇子都通过盐税获利,证据全部摆在陛下面前,路家算是完了,再无翻身之日。
只是这辈子的三皇子可能还要再背负两桩冤案:
一是,太子在扬州城遇刺,此事与三皇子脱不了干系;
二是,盐运使与盐课司供出私盐一案,幕后主使正是三皇子。
朱府被血洗那日,盐运使和盐课司作为此案最直接的经手人,断不可能全身而退。
朱景同知道得太多了,褚稷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扬州城。而盐运使和盐课司的人之所以还活着,是因为褚稷需要借助他们的身份,伪造证词,扳倒路相的势力。
而他自己,也不再是上辈子那个缠绵病榻,拖着一具病体,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。
想到这里,褚绥忽然想起上辈子父皇曾带他去一座古寺祈福,他跪在祠堂,虔诚跪拜时,一位老僧曾端详他许久之后,冒出一句:殿下福薄,恐活不过及冠。
话音落下来的时候,褚绥手里握着的那炷香突然断了一截。
父皇脸色大变,抢过他手里的那半截断掉的香丢掉,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大殿。
后来,父皇再也没有带他去过那座古寺。
不久后,他听宫里的小太监私下说起,那寺庙夜里走了水,火势来得又急又猛,等天亮的时候,已经烧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砖瓦都没有留下,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。
只是高僧那句“活不过及冠”还是在京中传开了,闹得沸沸扬扬,父皇勃然大怒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了那些传闻,此后,没有人敢再提一个字。
直到他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,父皇寻遍天下名医,他的病始终不见好,身体每况愈下,那句高僧的话再度被人提起。
褚绥一时间想不起那高僧的法号,三言两句带过:“那高僧曾断言,孤活不过及冠,大师觉得呢?”
慧寂大师闻言,放下了手里的粗碗,神色有些古怪:“殿下觉得那高僧说得不对?”
褚绥神色一怔,轻轻摇头。
若说他活不过及冠,那也并非全是虚言,上辈子他确实没有活到及冠。
“那大师觉得,孤这辈子……”褚绥的话说到一半,看着慧寂大师的脸,顿了顿,“大师,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两张脸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,褚绥认真想了想,当年那个说他“活不过及冠”的大师,法号是不是就叫“慧寂”?
这老头还说什么他们“这一世有缘相见”?
看着太子殿下越来越冰冷的目光,慧寂大师轻咳一声:“殿下莫要生气,这辈子的殿下福寿双全,儿孙满堂。”
褚绥听后,脸色更差了。
好一个儿孙满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