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万两。
这数字像一把钝锤,直接砸在他心口。
他刚答应交家产,刚答应交人交权,新帝转头又让他去皇极殿逼满朝公卿掏一百万两。
可他还真不能拒绝。
因为朱由检接下来的话,已经替他把名分都铺好了。
“你跟了先帝这么多年。”
“如今先帝大行,丧仪上若还让人瞧出寒酸来,外头会怎么说?”
朱由检顿了顿。
“别让人说,你魏忠贤是条白眼狗。”
魏忠贤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这话难听。
却给足了他动手的理由。
先帝丧仪。
谁敢不出钱?
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哭穷?
不肯出,那就是对先帝不孝。
不孝先帝,就是不敬新君。
今日他魏忠贤若在皇极殿里发难,便不再只是为了捞钱,更是替先帝办后事,替新帝尽孝心。
名头有了。
刀也有了。
至于那帮大臣会不会恨他?
魏忠贤不在乎。
反正满朝文武,早就恨不得吃他的肉。
多恨一点,又能如何?
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,面上却半点不露。
他深深弯下腰。
“谢陛下提点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说完,他倒退着出了偏殿。
门从外头轻轻合上。
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。
偏殿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刚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劲儿,终于散了。
朱由检靠回椅背,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指尖还在抖。
不明显。
但停不下来。
朱由检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,掌心早已全是汗,黏得难受。
后背更不用说。
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,湿布贴在皮肉上,殿外一丝风钻进来,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。
妈的。
刚才真怕。
怕得要死。
嘴上说“你敢赌吗”的时候,他心里其实也在赌。
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。
赌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东西,骨子里仍旧是个怕死的人。
赌他舍不得魏良卿。
赌他舍不得魏家那点延续下去的可能。
赌他在失去先帝这个靠山之后,会更愿意抱住新帝递出去的那根绳子。
赌赢了。
可赢归赢。
朱由检回想起魏忠贤方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眼睛,胃里仍旧有些发紧。
若魏忠贤真发疯呢?
若那老东西豁出去,拼着魏家一起陪葬,也要在偏殿里翻脸呢?
偏殿中的这些人,谁能拦住?
王承恩忠心归忠心。
可忠心不能当刀使。
他这个皇帝手里,现在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力量,还是太少。
少到他必须亲自坐在魏忠贤面前,拿命去赌对方的软肋。
这皇帝当得,真他娘刺激。
朱由检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怕是怕。
可怕也不能退。
他既然坐上了这张椅子,就没有退路。
他退一步,魏忠贤会反扑。
他退一步,东林党会把他架空。
他退一步,宗室、勋贵、士绅会继续吸大明的血。
再过几年,陕西流民遍地,辽东烽火连天,李自成、张献忠、皇太极,一个个全会压上来。
到那时,别说他这个皇帝。
连这片江山,都得跟着烂进泥里。
朱由检慢慢睁开眼。
眼里的那点后怕还在。
可已经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。
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隔着墙传来,嗡嗡一片,像一群苍蝇围着烂肉打转。
烦得人太阳穴直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