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先钻进袖口。
何必把车停在翠屏区滨江路尽头的临时停车场,手刹刚拉上,后备箱里三脚架包撞了一下器材箱,闷闷一声。
苏晚晴推门下来,冲锋衣拉链一路拉到下巴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散开。
“宜宾这么冷?”
“江边。”何必把相机包甩到肩上,又回手按了一下箱扣,“第一家店在前面楼底,灶台摆人行道上。老板五点半生火,我们到得不算早。”
苏晚晴低头翻分镜表,手机屏幕把她指尖照得发白。
“黎明灶台,手,火,锅沿。第一束光打铁板。”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,“你昨晚说,收在火没灭之前。”
“今天先看火能不能烧起来。”
何必拎起箱子往江堤那边走。
手机在外套口袋里硬硬地贴着腿。从昨晚老韩那串“对方正在输入”消失之后,它就没再响过。何必摸了两次,第二次摸到一半,江风把指节吹凉,他才把手抽出来。
江面还是灰的,对岸的山压在雾里。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油锅,油条下锅的声音被风扯散,河腥味、潮气、菜籽油烟混在一起,往人鼻子里钻。
烈火牛肉的招牌挂在老居民楼底下,红底白字,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黑。门口两只灶台已经热了。一口大铝锅咕嘟咕嘟冒泡,八角和桂皮的味道裹着白汽往外滚;旁边铁板擦得亮,边缘一圈焦痕,像怎么刮都刮不干净。
陈叔围着一条发灰的白围裙,正往锅里撒干辣椒。看见何必,他只抬了下下巴。
“还真来这么早。”
“拍的就是你们不想给人看的时候。”何必把箱子放到墙边,“陈叔,您照常弄,我们不打扰。”
陈叔笑了一声。
“别把我拍得太邋遢。”
“邋遢也算手艺。”
陈叔骂了句“扯”,手里的长勺没停,在卤水里搅出一圈红油。
何必架三脚架,苏晚晴蹲在旁边帮他把监视器线递过来。她没再问昨晚的事,只把分镜表压在器材箱上,拿笔在“手部特写”后面补了个圈。
天光一点点从深蓝退成灰蓝。镜头里,陈叔的手在蒸汽里进进出出,指甲缝里嵌着辣椒碎,手腕上一条旧烫疤被水汽打湿,颜色比皮肤深。
“近一点?”苏晚晴小声问。
何必没抬头。
“再等等,他要捞牛筋。”
话音刚落,陈叔果然把长勺探到锅底,捞出一块筋头巴脑的牛肉。热汽一下扑上来,镜头里全是白,过了两秒才露出肉的纹理。
苏晚晴在监视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何必按着录制键,没有切。
第一缕光是从楼缝里钻出来的,窄窄一道,先扫过墙皮,再落到铁板边。铁板上残着一层薄油,光一碰,亮得有点刺眼。
“85。”
苏晚晴已经把镜头递到他手边。
何必换镜头的时候,手指冻得有点僵,卡口转了半圈没扣上。他啧了一声,重新对准。
“别急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没急。”
“你刚才皱眉了。”
何必没接这句,贴近铁板去拍油光。油花在光里晃,焦痕层层叠叠。陈婶从店里端出一盆腌好的牛肉,红亮的辣椒面裹在肉片上,筷子一挑,薄得透光。
菜籽油淋下去,铁板猛地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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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声别丢。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我怕你只顾着画面。”
“我还没老到只能顾一样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,低头在分镜表上又补了一笔。
八点过后,第一波客人坐满了门口两张小桌。两个穿工装的师傅要了牛肉面,又加一份铁板牛肉。陈叔的铁铲在台面上刮出一阵脆响,肉片卷起来,边缘焦得发黑,他撒葱花时手腕一抖,葱末落得很均匀。
何必把镜头挪到客人那边。
第一个师傅夹起牛肉,吹都没吹就塞进嘴里,烫得嘴角一抽,硬是没吐出来。他低头嚼了两下,抬眼看了眼陈叔。
“今天辣椒重哦。”
陈叔不回头。
“嫌辣别加面。”
“谁嫌了?”
师傅又夹了一筷子。
何必听见苏晚晴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下。她没有打断,等这段反应完整过去,才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:嘴硬可用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