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书帖与新的征程
门房忙不迭接过名帖与书信,躬身将老者引入前厅奉茶,随即快步去书房通传。
陆怀瑾正在临摹字帖,闻搁笔。
接过那紫檀木匣,入手微沉。
匣子打开,内衬青缎,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所制的名帖,触手温润,上面以古朴的篆体阴刻着“白鹿书院”四字,并无多余修饰,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。
名帖下,则是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,信封上“怀瑾贤契亲启”的字迹,苍劲中透着一丝圆融。
他先看名帖。
白鹿书院,大夏江南四大书院之首,历代山长皆为当世大儒,学子遍布朝野,非有真才实学或极高举荐不得其门而入。
这枚玉帖,本身已是身份与认可的象征。
他拆开书信。
信纸是上好的宣州贡笺,墨迹沉稳。
开篇即道明来历与钦慕之意,辞恳切,全无寻常书院的倨傲。
信中提及陆怀瑾今科乡试文章见解独到,破题精妙,已有耳闻;更直对其近日在临安应对家族危机时所展现的“临危之智”与“护亲之义”颇为欣赏,认为此等心性,亦是读书明理之明证。
笔锋一转,白鹿书院明岁春闱前特开“青云讲席”,汇聚各省解元、拔贡生员,特邀其前来听讲进学,共研经义策论,以备会试。
信末特意注明,书院在州府之侧置有清雅别院数处,可供携眷学子安心居住。
陆怀瑾将信纸轻轻放下,指腹在“携眷”二字上微微摩挲。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云浅浅端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走进来。
她眼尖,一眼便瞥见了桌上那枚玉帖与书信。
“有客?”
“不是客。”陆怀瑾将玉帖和信推向她,“白鹿书院,邀我去进学。”
云浅浅将茶盏放下,拿起信细细读了。
她读得很慢,目光逐行扫过,眉宇间最初的一丝疑惑渐渐化开,转为沉思,最后,那沉思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静谧。
书房内一时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她放下信,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帖边缘划过。
“山长亲笔,玉帖相邀。”她开口,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白鹿书院……这算是大夏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了。能得此邀,是你才学被人认可。”
陆怀瑾看着她:“信里说,可以带家眷。”
云浅浅抬起眼,望进他眼中。
片刻,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,些许决断,还有些别的什么,一闪而过。
“去。为何不去?”
这回答在陆怀瑾意料之外,又似乎在情理之中。“临安这边……”
“临安之事已了。”云浅浅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云伯文、孟广源已除,四海商盟产业正在清盘接手,吴知县为着河工与官声,短期内也不敢再轻易打云家的主意。刘掌柜老成持重,有凌捕头暗中照应,坐镇总号,处理善后,接收那些稳当的产业,足够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秋海棠。
“省城那边,我们早前不是就盘算过要设分号?白鹿书院所在州府,与省城相邻,不过半日路程。我带着人过去,正好将分号早早立起来,总号的重心,也该慢慢往那边挪了。临安根基虽在,格局终究小了些。趁着这次去,一并办了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清亮地看着陆怀瑾:“你安心去读书,应对你的讲席,准备你的会试。商号的事,我来周全。咱们互不耽误。”
陆怀瑾沉默。
他清楚这决定对云浅浅意味着什么。
她要暂时离开熟悉的临安,离开刚刚稳住的根基,将大量精力投入省城开拓陌生的市场,同时还需兼顾照料他在书院的生活。
这绝非易事。
“省城水不比临安浅,”他沉吟道,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新立门户,压力不小。”
“哪处的水浅?”云浅浅反问,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、属于云家大小姐的锋芒,“临安这一潭,我们不是也趟过来了?省城虽难,机遇也更多。云家商号不能总窝在临安一隅。再者――”她顿了顿,声音微微放软,“总得离你近些,才安心。”
最后那句,她说得很快,目光也微微偏开,看向一旁的书架。
陆怀瑾心头微软。
他知道,后半句才是关键。
前半生经历惊变,她或许比他更需要某种“靠近”的安全感。

